分类「Aureate Metropolis」

365的怀念

我并不打算美化高中生活,甚至可能会带着一种反思性的、甚至略带批判的视角,去重新审视这所学校里的许多事情。我们的365终究是在一种"经世致用",重视成效的校园文化氛围中生长出来的。它记录的,却偏偏是那些并不宏大、甚至有些琐碎的嬉笑嗔怨。于是,"生活"便不只成为生活本身,也在不经意间成为某个特定时期里学子气象的表征。

当然,这并不是说一定要把校园生活理解成某种二元对立。大多数老师非常敬业、任劳任怨地自己的位置上,以他们的方式承担着教导之责,甚至也在制度与理想之间寻找平衡。出于笔者在高中阶段创造一学期胖20斤的极为奇葩的亚健康状态,我每每听到一些老师常年带高三,都会带有一种后怕之感------TA们到底怎么忍下来的?这其中展现出的是更复杂、更真实的生活样态。

365本身也产生了许多有趣的次生文化,给我们的日常带来过真实的笑声;H老师本身以自己的方式延续某种微妙而绵长的文化命脉------而这其中,唯有学子幸甚。

在重视升学结果的环境中,若"清晰的方法论"是占下风的,这种导向往往会影响学生的语言习惯和行为选择;在长期的集体生活中,学生也会逐渐形成一种关于言谈分寸的默契。

这些东西未必是刻意教化的结果;它们会在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中自行形成。

回到校园文化。

"文化或文明,就其广泛的民族学意义来说,是包括全部的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风俗,以及作为社会成员的人所掌握和解说的任何能力与习惯的复杂整体。"(Edward B. Tylor) 被复诵过万千次的SLOGAN不是文化;文化是处于某种空间里所有成员共享的、后天习得的复杂整体。我们写着文化的新历史,这一新历史是全体师生共同创造、认同和遵循的价值观、精神、行为准则等的总和;是一种意义、秩序、及共享的默契。

因而校园文化更在于我们实际上怎样生活。你看见过"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你拥有过如此类似的感受:整座校园的骤然沸腾和安静;某种急促而模糊的脚步声;某种被压抑着的哭声;在那个冬天的傍晚,试卷上下飘飞扎进樱花树;某个寻常的课间你如此轻易地接受一份善意,你在球、飞盘、外卖偷渡中让善意"超脱飞扬"。大概是12月份,我无意间听到一句对话,那个女生说,"我好羡慕这些鸟。"由此形成那种令我们感到不安的、无法言说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东西。如此从来不需要被命名的东西构成了后来你称之为"青春"的全部。

而这些东西------和那些在量化评估的尺度下反复被掂量、被比较、被归类的自我认同是无关的,和那些以分数排名为名所定义的"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无关,和那些在每一次评优评先中被确认或否定的身份标签无关,甚至和那个我们在漫长学生时代里不断向内追问、又不断被外部评价所修正的"我究竟值不值得被认可"的困惑也无关。它们属于另一个维度的真实------一种无需被判决、也无法被判决的生活质地,属于那些在制度测量之外依然持续发生着的、具体而微的悲喜与共振。

而那些既有的成规或传统说法,终究不足以完全解释那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更何况,每一个土地上的持有声量者的言说者之言也未必总能经得起实践的检验......但这似乎也没因为无论如何,那片土地上的人依然曾经彼此相遇,争执,玩笑,相爱相憎,创造属于自己的语言,然后各自离开。制度当然可以塑造人的生活方式,却无法彻底规定人如何赋予生活以意义。人在其中依然会生产自己的幽默、审美、关系与记忆,也会在制度留下的缝隙之间,创造出一些并不属于任何同一性叙事的东西。

所以我想,文化的命脉或许确实可以借由某种并不完美的制度被延续,却终究不能由制度独占。真正从这些文化碎片中获得生命经验的,还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是那些终要走向各自远方的学生。在如此的365里,我们复诵,一遍又一遍,那是我们无需多言事实:"人们大抵已经知道一切文物,都是历来的无名氏所逐渐的造成。"

回到舞台

追之一一文中,我提到"那扇大门自2020年以后再未向我们打开"。这固然是疫情肆虐之下公共活动和集体艺术表演受阻的现实之实指;另一面,它又像是一种虚指,我以为我失掉舞台很久了。又想起与Roe和苔藓竹吃饭之日,二人询问理想型为何,余描摹一舞台灯光打下之情景,终发现这体现了我性格中某种纳西索斯式的倾向。这倒让我觉得,回到舞台是我的某种一厢情愿。

前几日学到一组词汇:埃里克森之八阶段理论。引用其术语准确描摹之,我的整个舞台意识在学前期被塑造,在学龄期无限地勃发而出,在青年期此中舞台意识遂失落。舞台和我紧密相关。

舞台是一系列具身经验的综合。具身这个词十分时兴,或许是技术的无限增长进步让我们见万事万物俱隔,而怠惰于或有障碍于去感受周遭。前人工智能时代,你能够更清晰的去从周围的环境中获得感知、产生反馈。对舞台的感受就是这样的传导过程。我永远也忘不掉的是龟湖畔的一次次演出。你是一个初进艺门的孩童,你拎着有味的舞蹈鞋的舞蹈包,你提着端着宝贵的乐器,你夹着一份份谱子,你蹑手蹑脚地搬运着随时幻化为桌子椅子板凳的方块,在水泥地头和有颗粒感的蓝墙间穿梭着。你来到老师的面前,为舞台做准备:这种准备包含了场前的最终练习、加油打气;包含着化妆,一种今天看来可能是过于浓艳的少年儿童妆容;包含着你需要组织有纪律的在一旁排队等候,你玩着一些意趣颇丰的划拳游戏。终于你循着带队老师的步伐来到了剧场:上场门、下场门你要分清楚。你要昂首挺胸、亮起眼神走到台前。掌心已经尽数是汗水,可表演的过程却意外的快,你拉弓提腿放嗓尚未过瘾即已谢幕。你没有来得及看台下,大灯灼得你额心眉心疼痛。细看台下,有没有找到你认识的人?谢幕只在一刹那。你抬头,眼神顿住若干秒,台下是一汪汪金铜色的热泉,巨涛冲决着双瞳。灯下横飞着一眼眼干净的尘。我的世界骤然凝固似一颗水晶。

大概因为多年做主持人一角色的缘故,我见证了各种各样的节目。舞的雁阵鱼群,演的蜂蝶幻动,声的茵茵芳草和烁色金光,乐的中洋诸风砌成玉庭奇殿。晨会的舞台,学校小剧场的舞台,温州大剧院的舞台,浙江电视台的舞台,乃至于中央电视台的舞台(当然,我是无缘参与此等高档活动),处处是星光璀璨,处处是音声协作,处处是你得以忘却自己的身份在里面神游和感动的异世界境地。

舞台当然不是这样浪漫的地方,大抵作一切事情都需要杜绝一种浪漫化的歌颂倾向;舞台的大幕下面有时是积灰积垢甚至积污的。每至比赛,幕布下的大手必然盘算着什么,于是舞台上的一篇章又一篇章就被大手随意编排,由不知何姓名者奉上陈旧老套毫无新意的作品成了大手的润肤露。而那双大手上的润肤露终只是一时的。它作为润肤露增加了零点零零一分的价值。你不懂时尚,润肤露会过期,久积经年的恶臭气味还是要从指甲缝中透露出来。你诘问那只大手,最后得到大手的一个中指。又好比本来好好的青筋暴起之斗蟋蟀比赛,种种英雄圣歌淡褪了,倒成为蝗虫群横飞的场所。大概很久以后我知道,如此风气终于有一夕垮塌,惹得满世界庄稼都开始暴动起来。

大概从某个时刻开始舞台从我的生活中淡去,见过了雁鱼雅舞和蝗虫飞舞我渐渐对舞台起了戒慎之心。那只大手悬在头顶,让我失去了台前的那种燥热感。但知每一次奔上舞台前的数月,无数次的练习会积蓄一种心血的浓度;舞台横飞倒你眼前,这份心血便化作一种沸腾的热液。你的毛孔直竖,眼神亮起来。后来我寻不回那种感觉,大概是舞台见得多了觉得庸常,我不需再提前去做如此舒筋活血之活动。

常言世界是一个大舞台,我确信我对此点有所感受。戈夫曼言,社会是一个大舞台,我们每个人都是舞台上的演员。在与他人的互动中,我们会像演员一样,通过语言、表情、动作等方式来塑造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形象,以实现某一社交目的。睁开眼来是前台,闭起眼来是后台。

我以为我高中日日端坐的南湖正是这样一个舞台。令人悲戚的山川和令人有放逐自己之意的流云都成了一个个戏班。我站在舞台中央,影子被钉在墙上。我聆听天的律令,聆听四海的风雷炸响。午后小憩,我梦见自己成为一只乌有的鱼,被水草和伟大的科技产物缠住了一切身躯,我疑心这并非我的舞台;后来我成为一条船,努力借着此舞台营造之风雷特效航行,奈何处处碰到幕布围作的绝壁,愚蠢的剧场管理者把我随意摆置于道具堆里;醒来,我发现我是一条湿地里的黑天鹅,搁浅在泥里,迎着夕阳一展翅竟升到了天境里无所见的大平原。霄汉照灼,康衢腾焰。平野有橙黄橘绿树树秋风缒脱枝。我自己拼接的鲜花在树上结成一道道晴虹。还没等那一篇展开,我确信,我回到了我的舞台。

与我相遇在午夜

"Midnights is about reflection, not reinvention. Taylor Swift has explained that at length, in her own flowery vernacular: These 13 songs are 'a collection of music written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a journey through terrors and sweet dreams.'"

踏入通州五日,入住新居的流程比想象中要顺利一些。尤喜深蓝色遮光帘一扇,无论处于一天的何时点,均可以视作一种对于午夜的营造。

不同人对午夜有不一样的感知。对于电子世界的流浪者,午夜可以作不同处理,游戏是一种方式,絮聒于绿弦之上是一种方式,伤情流泪也是一种方式;对于身弱者,午夜则唯有好生调养身体,是谓有心而无力。

身居11楼高台,明月静悬,四海五洲都悬浮在脚下。由于首都副中心仍是蒸蒸日上的建设时期,似乎不能见到什么高楼,只有一片片寂静的平野。这和华北平原的冬雪原不太一样。冬雪原冷冰、无生命。一年方死另一春方生的是冬雪原。夜色下的则是石原、铁原。我见温静的城市在初秋的寒啸中显出一种反照,反照来自柏油马路为首一切工业文明的结晶。

"日月交替铸一座钟"的海河津湾,华灯袭身车水马龙的黄浦江头,午夜是铜色的。经历数十年营造,足下生出流金,夜河涨满不同时代失效或生效的梦想。如若时间的胶体,黏住老掉的春天。所谓辉煌。都市,梦境化作不可见的烟花在枕边爆燃,合成器创造云的离子密集充满脑髓,古灵精怪。一瞬间试着穿越到NYC的时代广场,那太远了,我没见过。时代眼睛一睁,晶晶亮亮;时代的眼睛一闭,泪水就成了大水漫灌,宛若夜雾,宛若捕捉我们的心魂嚣嚣的午夜。

午夜,异质的午夜。心的星辰流动,像幽光灿烂的地球两极显出美的姿色。心成流星,擦破了夜的大掌,磨起一层层茧子。且不要畏惧那藏青色的幽闭;在幽闭中尽现一只只神的瞳仁。我吹出我的鼻息,你吹出你的硝烟,我降生了我的太阳,你催化了你的寓言。我默默的捧出一坛大雨,均匀地播撒在无尽和无穷的午夜里。俄而,我在西疆湖畔悬起一丝圣洁,点染了那古人绣出的银河。

午夜,一方小桌,堪对酒乎?堪题诗乎?遥想八月中,K烹茶S静坐。往日我害怕我的午夜方几前,是否永不会浮现下一张脸庞,逾两月的思考让我明白:那些脸庞永远都会在那里。但TA们也不是中药铺里的药材,TA们是晶莹剔透的我身前的脸。TA们随风旋转,总是有种种光泽。一场高考,我们被打散在各大豪华的都市。但这张方几前总是时时浮现你们的脸庞,我遂不复有孤独之念。倘若如此,纵使所谓真缘未来又何妨?更何况,满大街蠕动着的真缘,多少都沾了不净的气息。然后我们干净的在大城市里遥遥呼吸,我沉醉于午夜的时间,沉醉它的过去式和进行时和将来时,沉醉你,你也欣赏如此的午夜。沉醉"天涯共此时"另一边的东南------现应称为故园。沉醉心灵大厦在午夜的陨落和迷失。沉醉我搭建的灵光浮动的文字之宅。

如此的良夜。2AM, who do you love? 泰勒问。薰衣草色云涤浣我衣。我们的课本里怎么能没有《春夜宴桃李园序》?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不要做雅人,哪怕是闲人,自视为俗人,自视为全宇宙第一等糙人。亲爱的读者,且不要听我的呓语。又想起八月中的夜,我和S真挚的诘问黎明的答案。我坦然欣然。那时,我发觉,有些对话,只宜也只能发生在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