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之一一文中,我提到"那扇大门自2020年以后再未向我们打开"。这固然是疫情肆虐之下公共活动和集体艺术表演受阻的现实之实指;另一面,它又像是一种虚指,我以为我失掉舞台很久了。又想起与Roe和苔藓竹吃饭之日,二人询问理想型为何,余描摹一舞台灯光打下之情景,终发现这体现了我性格中某种纳西索斯式的倾向。这倒让我觉得,回到舞台是我的某种一厢情愿。

前几日学到一组词汇:埃里克森之八阶段理论。引用其术语准确描摹之,我的整个舞台意识在学前期被塑造,在学龄期无限地勃发而出,在青年期此中舞台意识遂失落。舞台和我紧密相关。

舞台是一系列具身经验的综合。具身这个词十分时兴,或许是技术的无限增长进步让我们见万事万物俱隔,而怠惰于或有障碍于去感受周遭。前人工智能时代,你能够更清晰的去从周围的环境中获得感知、产生反馈。对舞台的感受就是这样的传导过程。我永远也忘不掉的是龟湖畔的一次次演出。你是一个初进艺门的孩童,你拎着有味的舞蹈鞋的舞蹈包,你提着端着宝贵的乐器,你夹着一份份谱子,你蹑手蹑脚地搬运着随时幻化为桌子椅子板凳的方块,在水泥地头和有颗粒感的蓝墙间穿梭着。你来到老师的面前,为舞台做准备:这种准备包含了场前的最终练习、加油打气;包含着化妆,一种今天看来可能是过于浓艳的少年儿童妆容;包含着你需要组织有纪律的在一旁排队等候,你玩着一些意趣颇丰的划拳游戏。终于你循着带队老师的步伐来到了剧场:上场门、下场门你要分清楚。你要昂首挺胸、亮起眼神走到台前。掌心已经尽数是汗水,可表演的过程却意外的快,你拉弓提腿放嗓尚未过瘾即已谢幕。你没有来得及看台下,大灯灼得你额心眉心疼痛。细看台下,有没有找到你认识的人?谢幕只在一刹那。你抬头,眼神顿住若干秒,台下是一汪汪金铜色的热泉,巨涛冲决着双瞳。灯下横飞着一眼眼干净的尘。我的世界骤然凝固似一颗水晶。

大概因为多年做主持人一角色的缘故,我见证了各种各样的节目。舞的雁阵鱼群,演的蜂蝶幻动,声的茵茵芳草和烁色金光,乐的中洋诸风砌成玉庭奇殿。晨会的舞台,学校小剧场的舞台,温州大剧院的舞台,浙江电视台的舞台,乃至于中央电视台的舞台(当然,我是无缘参与此等高档活动),处处是星光璀璨,处处是音声协作,处处是你得以忘却自己的身份在里面神游和感动的异世界境地。

舞台当然不是这样浪漫的地方,大抵作一切事情都需要杜绝一种浪漫化的歌颂倾向;舞台的大幕下面有时是积灰积垢甚至积污的。每至比赛,幕布下的大手必然盘算着什么,于是舞台上的一篇章又一篇章就被大手随意编排,由不知何姓名者奉上陈旧老套毫无新意的作品成了大手的润肤露。而那双大手上的润肤露终只是一时的。它作为润肤露增加了零点零零一分的价值。你不懂时尚,润肤露会过期,久积经年的恶臭气味还是要从指甲缝中透露出来。你诘问那只大手,最后得到大手的一个中指。又好比本来好好的青筋暴起之斗蟋蟀比赛,种种英雄圣歌淡褪了,倒成为蝗虫群横飞的场所。大概很久以后我知道,如此风气终于有一夕垮塌,惹得满世界庄稼都开始暴动起来。

大概从某个时刻开始舞台从我的生活中淡去,见过了雁鱼雅舞和蝗虫飞舞我渐渐对舞台起了戒慎之心。那只大手悬在头顶,让我失去了台前的那种燥热感。但知每一次奔上舞台前的数月,无数次的练习会积蓄一种心血的浓度;舞台横飞倒你眼前,这份心血便化作一种沸腾的热液。你的毛孔直竖,眼神亮起来。后来我寻不回那种感觉,大概是舞台见得多了觉得庸常,我不需再提前去做如此舒筋活血之活动。

常言世界是一个大舞台,我确信我对此点有所感受。戈夫曼言,社会是一个大舞台,我们每个人都是舞台上的演员。在与他人的互动中,我们会像演员一样,通过语言、表情、动作等方式来塑造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形象,以实现某一社交目的。睁开眼来是前台,闭起眼来是后台。

我以为我高中日日端坐的南湖正是这样一个舞台。令人悲戚的山川和令人有放逐自己之意的流云都成了一个个戏班。我站在舞台中央,影子被钉在墙上。我聆听天的律令,聆听四海的风雷炸响。午后小憩,我梦见自己成为一只乌有的鱼,被水草和伟大的科技产物缠住了一切身躯,我疑心这并非我的舞台;后来我成为一条船,努力借着此舞台营造之风雷特效航行,奈何处处碰到幕布围作的绝壁,愚蠢的剧场管理者把我随意摆置于道具堆里;醒来,我发现我是一条湿地里的黑天鹅,搁浅在泥里,迎着夕阳一展翅竟升到了天境里无所见的大平原。霄汉照灼,康衢腾焰。平野有橙黄橘绿树树秋风缒脱枝。我自己拼接的鲜花在树上结成一道道晴虹。还没等那一篇展开,我确信,我回到了我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