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东南故乡,秋是夹在夏冬两个时令之间的季节。我对于四季准确时令的记忆始于于2016年,那时纸媒还盛行,每天必从锈迹斑斑的信箱中抽出一沓报纸。龟湖老家的信箱挂壁,总是由一半亮不亮的白炽灯照拂。偶尔假期出门旅游,数种报纸壅塞信箱中,一经弹出,纷飞若雪。带着一堆报纸,我小步登上八层台阶,已而面颊通赤,怀疑自己现在究竟处于什么季节?这是我从报纸当中得到的经验。今天还未吃过「东北大板」,自冰箱挑选一草莓味的食用。空调怎么还没开?!我以为,凉和冰蓝色之间必有巧妙的联系。这不仅仅是因为幼儿园的简笔画中习于把冰块表现为蓝色,更是因为在如此湿热瘴暑之中,龟湖老家空调的液晶屏一经打开便呈现剔透明澈的冰蓝,上有亮白的数字。空调的气必有人所看不见的色泽。在冰蓝的感召之下,放射出无边湿气、热气、瘴气、暑气,不合秋宜的老天,面目新拭。人们都把九月、十月称作秋天,从前的我却坚决否认这一点。这是报纸所告诉我的。扑到地上,以求更冰的境界(「不要趴在地上!」)。摊开报纸,白纸黑字宣言着:气象台……出伏……我市夏季……5-10月……」。以上就是我对温州市夏季的认知:一年有六个月处于夏季之中。
一年有六个月处于夏季之中,说明黄河流域先民的二十四节气对于我等古时「南蛮之地」来说自是不管用。主持稿曰:「金秋十月」,念至此处,甚有羞赧之意,三十五度的天气,如何能被称为金秋呢?「立秋」大概是不太可能有秋出现;到了「立冬」,仍需穿短袖;无论是「小雪」还是「大雪」,和「雪」的干系都不是很大。一条条夹着湿意的冷气刮过眉宇,磨过皮囊,这大概就是东南沿海所有的冬天。东南之冬,肇始于十一月中,消散于三月初。继而东风争涌,未盈两月,夏潮举事。于是周而复始。以上是我对东南沿海所有的季节变化规律的主观臆断式的总结。
十年前,三年前,乃至几个月前,我不会想到,竟真有机会参与北京的秋天。
「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故都的秋》甫一载入课本,便形塑一代代学子对于京华秋色的神往。当如火如荼的军训在九月初结束,我已迫不及待大步迈向各处,迈向各处。
未尝有过真切秋感,便难以具体描摹「秋」的形态。它总是含在某种更广大的质地里面。它被广大的天埋起来,旋即一点一点剥落。四境遍布高树,穿行在其间的西风,把余绿催成明黄、催成焦红。延河路(原名明德街)行道两旁种植了一种我未曾见过的灌木,奔早八的路途上,我猛地一下发现它大面积枯老作橘黄状,显得十分委屈;及至深秋,又转为铜红,倒有一种「洗尽铅华不著妆,一般真色自生香」的古典贵气。
它含在广大的质地里面,我不能信笔描摹,否则真是有辱斯秋,愧对造化。「立冬」节气的到来,催化了我记秋的冲动。我小时候听说过一部声名大噪的纪录片《地球脉动》,其实无论是什么生物,有没有人伦意义上的觉知,大概都是通过一种内生的、绵绵不绝的、有时候会失控的「动感」来自我驱动。正如这个周末,我屡屡挪移自己的位置,去读书、去睡觉、去喝饮料,都感到身体欠爽。于是,我奔出一切楼栋,跑到了温度个位数的阳光底下。
澄海楼前面的这块空地实在是一窥秋天质地的最佳场所。北大曾有一片风雷激荡的「三角地」,通过观察这个区域的形制,我决定作一个拙劣的模仿,命名为「椭圆地」。可惜,即使是温暖的时候,也鲜有人来此驻留。国庆的阳光善良、温厚,彼时我端居寝室,觉得甚是晦暗,怎么可以辜负如此晴光?于是拆开新到的《女儿红》,跑到了椭圆地里来。黄绿色的草地里筑起了一只猫巢,一只大白猫(很遗憾,我对校园里猫的名字知之甚少)从中涌出,也欲同晒太阳。自那天以后,我或坐或行,时时眷顾椭圆地。西风夺走了转蓬,久之又把无数无名氏的杂草磨得七歪八斜。昨夜,那个并不存在的暴雪夜,枫叶对狂雨发动阻击战。等到白昼的时刻,砖石地上、蓬草坡头、未经打理的泥洼里,都是枫的指爪。枕在砖地头的,伴着冰雨水把地面蚀出印痕;枕在坡头的,笑靥爽朗,「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身心紧扣,水乳交融,征服青绿的大地,化作枫泥,护佑下一个秋天。留在树上的则颇具竹的风骨,其枝纤长,直立于寒天之中,透过升起的巨日生长出层层叠叠的金衣。我谓枫叶有筋骨,无论何种风吹来,他们都是略略摆手,似是而非地挂在枝头。此外椭圆地里还有稍低矮一些的红枫,叶色涨红,威而不猛。于是高低错落,亮叶迭生,蓬勃成秋。
今年,我领略过的真实的「金秋」由三种不同的树联袂献上:白蜡、枫、银杏。银杏走过后总是生出一种怪味,且在南方见得较多,并不使我意外。白蜡树我却没有怎么见过。十月中走进奥林匹克公园北园,本欲一观花展,却被白蜡树先吸引了眼球。彼时互联网赏秋潮流还没扑来,后来我知道园子里另一棵白蜡树被称作「奥森神树」,这一棵白蜡树没能得到自己的名字。它静静地站在一湾静流前,迎向登门的游客。我凝神于它硕大的枝干中,揣度他作为一棵树卓异的神情,它不扎堆在漫天的金林里,又与周围沉默的常青树构成一幅和谐的图画。我凝神于它浑圆的形态,整个人竟淡泊宁静起来,通常情况下那是月光给予我的感觉。
我又知道秋不仅是高低错落之树展现姿态的时刻,它也可以是芳菲满目的时刻,往昔,我不会意识到秋天会生出如此多的花卉。先是北海公园万佛楼前繁生的硫华菊,方寸之间铺锦叠绣。在「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之后,你当受到史铁生《秋天的怀念》的感召,来到这里(即使这不是同一种菊花)。硫华菊丛中橘晖漫洒,每一株都是造化凝结的琥珀。蜜光融融、夕照熔金,故日庭院的脚下自能升起一道暖霭。秋天的花就是如此,不追求争奇斗艳,总是密密地携手。大概在一个转冷季节里,这样的方式最能教会我们何为生命。奥森北园里也是一片锦雾,乱子草的胭脂雾,一庭花气,粉者蒸霞,皓者凝霜……最不能忘的是永定河畔,风过连阡接陌的花梢,透过层层香阵,我窥见永久流淌着的,滋养着一切花与树,孕育了一切朱颜的河流。它从遥远的山中走来,轻柔地碾过河中礁石,碎雪随波明灭。待到夜中,必定是流银漫川吧。
古汴梁有一「金明池」,「金明」二字最能够形容秋声四起的盛况。这个季节足够明亮,人可以用各种各样的形态去参与其中。譬如我看见的秋天的中山公园,就是此种颜色。赶在大风吹散之前去看一看中山公园的必要性不遑多言。我从金鱼胡同地铁站向西行进,一路上涌现出十年前我在北京旅游时看到的小贩(只不过现在不是发放错漏百出的地铁线路图,而是转做「古装街拍」行业)、涌现出羊汤的香气;巍峨的东华门昭示着游人已临皇城地界。乌鸟的影自如地从游人头顶擦过,护城河映出庄重的红墙绿柳,各色鸽子聚集在午门前圈画出的「鸽界」……又有一群鸽子率队通向中山公园门头檐上,好似乱缀的瓦当。以上就足够眼花缭乱了。
明朗的、流动的金树,不多不少地夹着夏绿的生涩,老秋的铜色。在它的环抱之下,你可以游离于人群去拾一袋静美的秋叶;也可以随着人形的浪潮,随着四海网民去赶一次秋的大集。若互联网能让人有脱开屏幕赶集的冲动,纵使现场摩肩接踵,也算是对人眼球的一次解放。社稷坛前人头攒动,喧嚷不息,他们高举手机在做什么呢?中午一时,朱苑宫墙,衣影与碎金相乱;扇叶纷起于空,枝叶交叠成廊。最喜日光透叶,伴以微风,漫染着、浮动着、游移着、摇漾着,光缕与叶影同辉,薄雾共绮光一色……由是天地共沸,作一城秋日之胜观。
渐渐地我又知道,寻北京之秋,有时不需专程探访。自然从不吝惜它的笔墨,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般地泼洒金质的颜料在各地各处。譬如中华世纪坛后,一大阵银杏列队开展交响曲演奏。譬如阜成路头,金翠纷披,婆娑如云,与两侧居民楼红瓦相映成趣,宛若道上不息川流的守护神。又如学校旁的城市绿心公园,落霞簇叠,满树交辉,铸成通天的辉煌之塔。
天空,在大多数情况下,什么都没有。江南丘陵里,万里无云亦有山;华北平原上,天就是天,天很大。总有云的卷舒,但那不妨碍青空给予我们纯正的无尽感。你会感觉到眼前的一切楼宇再高也不过是狐假虎威,你会感觉到「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这句话完全是无稽之谈。旷野的尽头总有各式各样的地形。天没有尽头。古人曰:春曰苍天,夏曰昊天,秋曰旻天,冬曰上天。古人观察天体的运行,感通情思,标识其中存在着的伟大的时间,而后四季流转,万物生杀,冷暖在每一个时刻显示出它特定的征象,我们遂用「天」指称那个至高无上的自然的流变着的存在。只有在毫无遮拦的天之下,我们才能极目万里,略微感受到一点深藏于这恢弘无际之中的奥秘。
写到这里,三小时有余,寒气磨得我指关节发红。气象学说,这是「冷空气」的降临。降,实际上就是秋的精神,古今中外都是。西人把秋天称作Fall,中国古人要「旻」(悯)天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刘梦得有云:「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在秋天里,他看见生灵「排云上」,他自己也「试上高楼」。一切的白蜡、一切的金枫、一切的永定河的繁花和北海的菊花,都是在衰败中维系着绚烂。没有什么下降能阻止心魂的高扬。待明年立秋,我会如此说:你看秋落了下来,它沁入了人的衣襟,你将处于人群中而不觉得喘不过气来。当你走出每一座门台,你总能找到一处自己的角落,在那一角里,你将明亮,你将看向真正广大的秋天。